中国口腔颌面外科、头颈肿瘤外科以及口腔颌面修复重建外科的创建者和开拓者之一,中国工程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荣誉讲席教授,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原院长,上海交通大学口腔医学院原院长邱蔚六于2024年5月24日在上海逝世,享年92岁。
2012年,记者曾在第九人民医院邱院士的办公室里对他进行专访,听他谈自己的信念、理想与人生。
那一年,他80岁。还记得,他书桌的玻璃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红色的字迹已略微褪色,他这样写道:Ihaveadream(我有一个梦想),Enjoyyourlife(享受生活),Nevergiveup(永不放弃)。
今天,在各界人士送别邱院士之际,回顾2012年5月4日刊登于《》的报道,以表追忆。
《》2012年5月4日第17版
一颗心就这么悬着
“医乃仁术,医者仁心。”在接受记者的专访时,邱蔚六这样诠释他对医学事业的理解。他始终信奉“行医者,就是要存仁心、施仁术”。
怀着一份仁心,邱蔚六在医学之路上不断挑战人们眼中的“不可能”。
30多年前,一位身患颞下窝肉瘤的年轻病人找到了邱蔚六。肿瘤导致的神经疼痛和无法张口,使这个才30岁的年轻人几乎丧失了生活的勇气。检查发现,肿瘤深埋在他的颅底。
直到今天,颅底仍被许多国外的医疗指南视为“禁区”。因为它不属于任何医学专科的范畴。邱蔚六打了一个比方,颅底就好比脑中的一层楼板,楼上是神经外科的范畴,楼下是口腔颌面外科的范畴,但当中的这层地板以前一直没人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肿瘤一旦侵犯颅底,就被认定是不治之症。
眼前的这个被病痛折磨的年轻人,并不是邱蔚六遇到的第一位颌面肿瘤病人。他无法忘记,面对类似患者时自己曾束手无策。他对记者说:“医学并不是万能的,但眼看着患者被病痛折磨,我却救不了他,就是医生最大的遗憾。但也正是这份遗憾,促使我必须破解难题。”
邱蔚六决心,要闯一闯颅底这个医学禁区。在经过和神经外科医生的反复研究、反复试验后,1978年6月的一天,邱蔚六将手术刀探进了危机四伏的颅底。
整整8个小时,肿瘤切除得十分成功,但邱蔚六的脸上并没有笑容。因为肿瘤虽然被切除了,但手术也无可避免地切除了患者的一部分颌面部组织。“医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病人健康的笑容,如果他们再也无法露出笑容,我怎么笑得出来?”邱蔚六在意的不是自己的成功,而是病人的遗憾。
在所有颌面肿瘤患者的手术“同意书”上,都会清楚地列出手术可能导致的后果,除了死亡,还有面部畸形,也就是毁容。邱蔚六不愿意仅仅挽回了病人的生命,却眼看着他们失去正常的生活。但是,怎样才能既成功地切除肿瘤,又尽可能地恢复患者的容貌和面部功能?
在为晚期颌面部恶性肿瘤患者开辟了一条生存之路后,邱蔚六又试图破解一个更大的难题。
他把目光投向了当时刚刚萌芽的显微外科。邱蔚六敏锐地意识到,如果把显微外科的小血管吻合技术引入到颌面外科手术,就能够利用患者身体的其他组织来修复颅颌面部的缺损。然而,想要完成这种集切除与恢复于一体的高难度手术,不仅要求医生具备过硬的口腔颌面外科技术,还需要掌握整形外科技术,同时要谙熟显微外科技术。
看似不可能完成的手术,邱蔚六硬是拿了下来。经过多年的不懈努力,他带领团队应用显微外科技术对肿瘤术后的缺损立即进行移植修复的手术在国际上达到了领先水平。这项技术在不断成熟的同时,也推动了口腔颌面外科、颌面修复重建外科和显微外科的结合,“中国式”的口腔颌面外科学从此创立和发展起来。邱蔚六也因此被称为中国口腔颌面外科的奠基人和开拓者之一。
成功的背后,邱蔚六所付出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在显微镜下,手术常常一做就是近20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
下了手术台,也未必能好好休息,因为尚处于危险期的病人一旦出现突发情况,他就必须在第一时间赶回医院。
“对外科医生来说,这都是家常便饭。做完手术回家后,最怕电话铃响起,就担心病人出事,一颗心就这么悬着。”邱蔚六说道。
邱蔚六院士与学生
医患关系的融洽,关键在医生
20世纪60年代初,针刺麻醉手术在医学界普遍开展。为了测试针刺麻醉是否能在口腔颌面外科起到镇痛作用,邱蔚六决定“以身试针”。
他对同事说:“我的耳前正好有一个淋巴结,你试试在针刺麻醉下把这个淋巴结摘除掉,让我体会一下疼痛的程度是不是病人所能忍受的。”
“切皮时,稍微有点痛,还能接受;分离淋巴结时,一碰到神经末梢,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痛。”事后,邱蔚六一一记下手术过程中的痛感。通过亲身体验,他总结出了一套针刺麻醉手术操作的规律,并将其写入《针刺麻醉》和由他主编的《口腔颌面外科理论与实践》两本书中。
在邱蔚六看来,以身试针的举动,源于医生内心的某种“本能”。
亲身感受病人的痛,远不只这一次。有时候,他自己也成了病人。从扁桃体摘除,到凶险的坏死性胰腺炎、开腹引流,若不是身边的年轻医生相告,记者难以相信,眼前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竟经历过大大小小十余次手术。
“有好几次,我痛得几乎要从病床上跳下来。”邱蔚六说。
因为痛过病人的痛,他更懂得将心比心。
如今已是80岁高龄的他始终坚持为病人看门诊。由于慕名前来的病人实在太多,邱蔚六的门诊号总是一加再加。学生们担心他的身体,劝他少看几个病人,他却说:“来找我看病的,大多是从外地赶来的疑难病人,他们来一趟不容易。”就这样,号越加越多,每次他的门诊时间总要一延再延。
而在病人看来,只要找邱蔚六看过病,就像吃了定心丸。因为哪怕病人再多,邱蔚六也不会为了节约时间而怠慢任何一个人。他觉得,如果患者排队候诊的时间越来越长,直面医生的时间却越来越短,那医患之间就会逐渐失去信任,这是最让人痛心的。
他告诉年轻医生:“一上午看几十个病人,医患之间的沟通时间难免会被压缩,但时间越是紧,耐心就越不可省。和病人沟通,要讲究技巧。”
其实,面对病人,邱蔚六也没有什么“独门绝技”,只不过他心里总是装着“理解”二字。他深深理解患者渴望治愈的迫切心情,也理解他们在精神和躯体上遭受的双重痛苦。患者所渴望的不仅是缓解肉体的疼痛,更需要精神的抚慰。正如美国名医特鲁多所说的:“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医患关系的融洽,关键在于医生,因为在疾病面前,患者总是弱势的。医生应该理解患者对医学知识的陌生,即使知道一些,也难免会片面,甚至会对医生的诊疗产生误解。对此,必须耐心地解答。”邱蔚六严肃地说,“有些年轻医生动不动就对患者来一句‘你信不信拉倒’或者‘你自己决定吧’,医患关系不就僵了吗?”
医生的尊严并不来自他的学历和职称








